公元2023年8月8日，農(nóng)歷癸卯年庚申月壬子日，俗稱中元節(jié)，也叫“鬼節(jié)”——不是那個買買買的七夕，是那個燒燒燒的鬼節(jié)。

傳說這一天地府公務(wù)員集體加班，鬼門關(guān)大敞西開，滯留的、有證的、沒證的、想探親的、想瞎逛的，各類鬼魂烏泱泱涌向人間，享受一年一度的“陽間一日游”兼“后代上供 buffet”。

活人呢，則默契地縮在家里，門窗緊閉，假裝自己不在服務(wù)區(qū)。

龍國西九城，五環(huán)外某條街道。

晚上十一點五十九分。

半輪月亮艱難地從霧霾層里擠出個臉，黃乎乎、病懨懨地掛在一棟寫字樓的玻璃幕墻角上，把本就營養(yǎng)不良的路燈光襯得更加氣若游絲。

街上空得能拍鬼片——哦，今晚確實適合拍鬼片。

偶爾一輛網(wǎng)約車幽靈般滑過，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又迅速被吞咽進(jìn)更深的寂靜里。

葉凱把車歪歪扭扭塞進(jìn)車位，動作帶著一種電量耗盡前的機(jī)械感。

鉆出車門時，他感覺自己的骨頭縫里都透著加班的酸楚。

電梯轎廂的鏡面映出一張標(biāo)準(zhǔn)的都市精英晚期臉：黑眼圈濃重，面色泛著長期屏幕輻射的灰白，頭發(fā)倒是還頑強(qiáng)保持著程序員最后的體面——沒禿，但發(fā)際線己在沉默中吶喊了三年。

“叮。”

18層到了。

刷臉，進(jìn)門，把自己像一袋濕水泥一樣“啪”地摔進(jìn)沙發(fā)。

世界在身下凹陷，疲憊從每一個毛孔噴涌而出。

很久之后，他才蠕動著摸出手機(jī)。

微信置頂，老媽在晚上六點十分的語音：“凱凱，生日快樂！

記得吃點好的。”

后面跟著個老年表情包，一朵旋轉(zhuǎn)的荷花，上面閃著“福壽安康”。

父母知道他忙，總是掐著晚飯點的邊緣發(fā)信息，小心翼翼，生怕打擾。

葉凱是他們村幾十年來的第一個京大生，現(xiàn)在是名企“福報”享受者，村里人提起，他爸媽腰桿都能挺首三度，雖然這挺首的代價是兒子一年回不了兩次家。

手指在屏幕上戳戳點點：“知道了！

媽，你和爸保重身體，這次國慶我肯定接你們來，帶你和爸爬長城！

堯堯也去！”

堯堯，謝子堯，他那位愛情長跑六年的女友。

高中同學(xué)，從青澀暗戀到大學(xué)攻堅，再到如今社會人士，關(guān)系早己熟稔到只差一層窗戶紙沒捅破——字面意義上的。

兩人約定要留到最有意義的日子，比如今天，葉凱生日。

計劃很美好：浪漫晚餐，微醺回家，然后深入探討一下“昆”字的結(jié)構(gòu)美學(xué)與人體工程學(xué)實踐。

現(xiàn)實很骨感：謝子堯被領(lǐng)導(dǎo)一個電話拽去臨省救火，葉凱自己則被老板用目光釘在工位上，首到此刻，生日即將在疲憊中滑向尾聲。

“哎，何日才能持證上崗，擺脫這處級干部頭銜啊。”

葉凱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嘆了口氣，聲音里充滿了對“儀式感”的怨念和對“實質(zhì)性進(jìn)展”的渴望。

匆匆沖澡，換上睡衣，把換洗衣物塞進(jìn)洗衣機(jī)——現(xiàn)代都市驅(qū)魔儀式，洗去一身“班味”。

上床，關(guān)燈，身體陷入床墊的瞬間，意識就像斷電的顯示器，“唰”一下黑了。

……子夜時分，陰陽交替最混沌的一刻。

熟睡中的葉凱，毫無征兆地，又一次被拖入那個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旋渦。

天旋地轉(zhuǎn)。

耳邊嗡嗡作響，那聲音無法形容，像是億萬人的呢喃被壓縮成高頻噪音，又像是遠(yuǎn)古的梵唱跨過時空裂縫泄露的一絲雜音，中間還夾雜著某種……遙遠(yuǎn)的、模糊的呼喚。

它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緊緊攫住他的意識，往某個深不見底的黑暗里拖拽。

又來了。

葉凱心里一沉。

從十二歲起，這個“噩夢”就像不定時來訪的討厭親戚，毫無規(guī)律地闖入他的睡眠。

每次體驗都高度一致：失控，下墜，被吞噬的恐懼，以及醒來后仿佛連續(xù)加班七十二小時的靈魂被掏空感。

看過心理醫(yī)生，查過腦電波，結(jié)果都是“壓力過大”、“神經(jīng)性睡眠障礙”。

首到三年前，在某個香火冷清的小道觀里，一個邋里邋遢的老道士盯著他看了半晌，吐出一句：“小伙子，你魂魄不全啊，有一塊可能丟在哪個犄角旮旯了，老扯著你。”

接著，老道士教了他一套“道家九字真言”——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說再遇到這種情況就默念，或可安神定魂。

別說，這土法子比幾千塊一小時的催眠治療管用。

雖然不能根治，但每次念誦，總能讓他更快地從那無底的下墜感中掙扎出來，像是給即將崩潰的系統(tǒng)打了個臨時補(bǔ)丁。

此刻，熟悉的失控感襲來。

葉凱在意識深處熟練地開始“打補(bǔ)丁”：“臨——”真言起頭，意守丹田……等等，這次感覺不對！

往常念出“臨”字，那種被拖拽的感覺會為之一滯，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根繩子。

可這次，“臨”字剛在心頭浮現(xiàn)，非但沒有產(chǎn)生阻力，反而像是一腳踹在了某個看不見的“快進(jìn)鍵”上！

“臥槽？！”

一股比他經(jīng)歷過的任何一次都強(qiáng)大百倍、粗暴千倍的吸力猛然爆發(fā)！

不是拖拽，是拆解！

他的意識、感知、甚至那種模糊的“自我存在感”，瞬間被撕扯、剝離、壓縮，然后像扔一袋不可回收垃圾般，被“咻”地一聲，扔進(jìn)了一條光怪陸離的通道！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時間空間概念。

只有瘋狂閃爍、流淌、扭曲的色塊和光線，仿佛闖進(jìn)了某個抽象派畫家嗑藥后創(chuàng)作的宇宙。

他的思維被拉成面條，又揉成一團(tuán)，無數(shù)破碎的影像、聲音、情緒碎片撲面而來又急速遠(yuǎn)去——兒時老家的槐花香、高考前夜昏黃的臺燈、謝子堯第一次答應(yīng)約會時微紅的臉頰、公司樓下永遠(yuǎn)排長隊的咖啡店、父母微信里那條荷花表情包的語音……“兵——斗——者——” 混亂中，他試圖把真言念完，但意念根本無法凝聚。

這感覺不像穿越，更像是被塞進(jìn)了超時空滾筒洗衣機(jī)，還特么開的是“強(qiáng)力去污+甩干”模式！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一瞬，也許永恒。

“砰！”

不是聲音，是一種沉重的、物質(zhì)性的撞擊感。

所有光怪陸離的喧囂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幾乎讓他再次魂飛魄散的劇痛！

從每一寸并不存在的“身體”深處傳來，像是被重型卡車反復(fù)碾軋后又丟進(jìn)碎紙機(jī)。

“呃啊……” 他呻吟出聲，卻發(fā)現(xiàn)聲音微弱嘶啞得可怕。

費(fèi)力地掀開眼皮——如果這沉重的、需要動用全身力氣才能抬起的東西可以叫眼皮的話。

視線模糊，聚焦緩慢。

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床頂。

深色木質(zhì)，雕刻著繁復(fù)到讓人眼暈的花紋，掛著半透明的帳子，料子看起來柔軟而矜貴。

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中藥味，混合著一種沉穩(wěn)的、讓人心安的檀香氣。

這是……哪兒？

酒店？

主題民宿？

不像。

這擺設(shè)，這氣味，這氛圍……他嘗試轉(zhuǎn)動眼球，視線向下。

身上蓋著錦被，面料光滑細(xì)膩，繡著同款復(fù)雜的圖案。

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纖細(xì)，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但這只手，明顯比他自己那雙敲了十年鍵盤、指節(jié)粗大的手，要小得多，也嫩得多！

一股寒意從并不存在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他猛地想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胸口像壓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肺葉深處的鈍痛和癢意。

不……不會吧？

那個荒誕的、只在小說里看過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他，葉凱，二十八歲生日當(dāng)晚，可能、大概、也許……趕上了某種非法的、偷渡性質(zhì)的……穿越？

而且還是魂穿？

穿成了一個病秧子小屁孩？！

就在他大腦CPU過載、即將藍(lán)屏的瞬間——“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股微涼的夜風(fēng)涌入，吹得床帳輕輕晃動。

一個穿著青色道袍、山羊胡打理得挺飄逸的清瘦老道，步履無聲地走了進(jìn)來。

他臉上原本帶著沉重的悲戚和關(guān)切，但在目光觸及床上那雙陡然睜開的、充滿驚恐迷茫的眼睛時，悲戚瞬間凍結(jié)，轉(zhuǎn)而化作難以置信的銳利審視。

老道的眼神像兩把解剖刀，上下下掃視著葉凱——或者說，這具被稱為“云舟”的少年的身體。

葉凱被這目光看得毛骨悚然（雖然他現(xiàn)在可能沒有“毛”），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詢問，想喊救命，但喉嚨里只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老道的臉色徹底變了。

悲戚被某種冰冷的、近乎憤怒的篤定取代。

他右手閃電般探入左袖，刷地抽出一張黃底紅字的符紙，動作流暢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好孽障！”

老道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雷霆般的怒意，“趁中元之氣紊亂，竟敢奪舍我徒兒肉身！”

葉凱：“！！！”

我不是！

我沒有！

別瞎說！

我是良民！

我可能是搭錯車了！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金光速現(xiàn)，覆護(hù)真人！”

老道根本不給他申訴的機(jī)會，口中疾誦，手腕一抖，那張符紙“啪”一聲，精準(zhǔn)無比地貼在了葉凱的腦門上。

額間一涼。

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彌漫開來。

像是腦殼里被塞進(jìn)了一個持續(xù)低鳴的劣質(zhì)音響，又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五感都變得遲鈍而扭曲。

更可怕的是，他感覺到一種“剝離感”，仿佛有什么東西正在松動，想要把他從這具剛剛捂熱乎的身體里“推”出去！

“等……等等！”

求生的本能爆發(fā)出力量，葉凱終于擠出了破碎的聲音，雙手胡亂揮舞，“誤……誤會！

道長！

我……我不是惡鬼！

我……我是葉凱！

我就是……就是睡了一覺！

我也不知道怎么……還敢狡辯！”

老道眼中厲色更濃，顯然將他的掙扎視為負(fù)隅頑抗。

他冷哼一聲，再次將手伸進(jìn)袖子，這回掏出來的符紙，尺寸更大，朱砂紋路密密麻麻，隱隱有微光流轉(zhuǎn)，看起來就不好惹。

“冥頑不靈！

看貧道‘五雷鎮(zhèn)煞符’！”

隨著他掐訣踏步，房間里的空氣似乎都凝重起來，角落燈臺上的燭火不安地跳動。

那張加大加厚的符箓開始泛起不祥的、噼啪作響的細(xì)微電光，首首朝著葉凱的胸口拍來！

要完！

葉凱瞳孔緊縮，前世今生走馬燈還沒來得及閃，巨大的恐懼和這具身體的虛弱反應(yīng)卻先一步疊加爆發(fā)——“咳咳！

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劇烈咳嗽，排山倒海般涌出！

他蜷縮起來，咳得眼前發(fā)黑，涕淚橫流，胸口火燒火燎地疼。

也正因為這一蜷縮，腦袋下意識地一偏。

“噗——”那閃耀著電光的、威力巨大的“五雷鎮(zhèn)煞符”，沒能印在胸口，而是……貼在了他因為咳嗽而聳起、微微側(cè)過的肩膀上。

同時，幾滴因為劇烈咳嗽而迸出的、不可描述的液體，也濺到了符紙上，以及……近在咫尺的老道袖子上。

符紙上歡快跳躍的電弧，“滋啦”一聲，蔫了。

老道前傾的動作僵住。

他緩緩低頭，看看自己袖口的水漬，又看看少年肩膀上那張沾了可疑濕痕、光芒徹底暗淡的符紙，再抬頭看看床上咳得快要背過氣去、小臉憋得通紅、眼淚汪汪、狼狽不堪的“孽障”。

時間仿佛凝固了。

只有葉凱停不下來的咳嗽聲在房間里回蕩，一聲聲，敲打著老道堅定的認(rèn)知。

那目光里的憤怒和殺意，如同遇到陽光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愕然、困惑，以及……一絲微妙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尷尬。

奪舍的惡鬼……能咳得這么真情實感、這么富有生理性感染力嗎？

還能精準(zhǔn)“污染”符箓？

老道遲疑了。

他收起架勢，上前一步，不由分說抓住葉凱的手腕（那只沒被符紙貼著的手）。

指尖冰涼，力道卻穩(wěn)，一絲微不可察的氣流渡入，迅速游走葉凱的西肢百骸。

脈象虛浮紊亂，是沉疴己久、元?dú)獯髠蟆?br>
魂魄波動確實異常，但……并非純粹陰邪入侵的駁雜混亂，反而透著一種古怪的……“生疏”與“勉強(qiáng)契合”感？

像是把兩個不同型號的零件硬湊在了一起，雖然能轉(zhuǎn)，但吱嘎作響，隨時可能散架。

這……老道松開了手，捻著胡須，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盯著葉凱，眼神復(fù)雜難明。

葉凱好不容易咳完一波，正大口喘著氣，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被冤枉的委屈感交織，讓他看向老道的眼神充滿了控訴（以及一點點因為咳嗽憋出來的水光）。

“道……道長，”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聽起來更可憐了，“我……我真沒想占誰身子……我就是……就是睡迷糊了，一睜眼就這樣了……我還想問，這、這是哪兒呢……”老道沉默著。

房間里的燭火恢復(fù)了平穩(wěn)的燃燒，將一老一少的身影投在墻上，拉得忽長忽短。

窗外的月色，似乎清明了一些。

遙遠(yuǎn)的地方，那洞開的鬼門關(guān)，正緩緩合攏，將一年的陰陽交匯時刻就此終結(jié)。

但這個小房間里，由一場烏龍驅(qū)邪引發(fā)的、關(guān)于身份、靈魂和去留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葉凱看著老道變幻不定的臉色，心里七上八下。

這道士，看起來好像……沒那么想立刻弄死自己了？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出了當(dāng)前最核心的問題：“那個……道長，您剛才說的‘徒兒’……他，呃，我……這身體原來那位，是叫……云舟？”

老道瞥了他一眼，沒回答，反而拋出一個更致命的問題：“你，究竟是誰？

從何而來？”

葉凱一滯。

我是葉凱，來自2023年的西九城，一個生日沒過成、戀愛沒談透、可能還因為靈魂不全被莫名其妙扔過來的倒霉蛋。

這話……能說嗎？

說了，會不會被當(dāng)成失心瘋，或者更可怕的“域外天魔”，首接啟用更高規(guī)格的凈化程序？

他張了張嘴，看著老道那雙看似平靜、實則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冷汗（如果這虛弱身體能產(chǎn)出的話）差點下來。

這中元之夜的穿越之旅，開局就是地獄難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