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處的草席上,他死死盯著我。“沈決,”他啐出一口血沫,“你若肯替我收尸,
我陸家九泉之下,感你大恩。”我笑了,用腳尖碾了碾那口血沫。“陸昭,
我來不是聽你念遺囑的。認了這貪污的罪,我保你妻兒不死。”“你做夢!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聲音輕得像耳語:“那你八歲的兒子呢?午門斬首,
血濺三尺,他那么小,會不會嚇得尿褲子?”第一章潮濕、發霉的草料味,
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鉆進我的鼻腔。這就是天牢的味道。
我攏了攏身上名貴的紫貂大氅,一步步走過那些或麻木、或怨毒的眼神,
最終停在最里間的牢房外。獄卒諂媚地打開了沉重的鐵鎖。“沈大人,陸大人就在里面。
”我揮了揮手,示意他滾遠點。吱呀一聲,我推門而入。昏暗的油燈下,
那個曾經在朝堂上無數次與我針鋒相對,一身風骨的御史大夫陸昭,此刻穿著一身囚服,
披頭散發地靠在墻角。聽到動靜,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我當是誰,
原來是沈尚書。”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諷,“怎么,來看我陸昭的笑話?
還是來送我最后一程?”我沒說話,自顧自地拖過一張破凳子,坐了下來,與他對視。呵,
死到臨頭,還是這副臭脾氣。“陸昭,”我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們斗了十年,
從六部到內閣,你參我的折子,摞起來比你人都高。”他冷笑一聲:“那是你沈決貪贓枉法,
結黨營私,罄竹難書!”“所以呢?”我攤開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現在,
你成了階下囚,明日午時,午門問斬。而我,依舊是戶部尚書,圣上眼前的紅人。
”“成王敗寇罷了!”陸昭的胸膛劇烈起伏,“我陸昭讀圣賢書,修的是浩然正氣,
此心昭昭,可對日月!死又何懼?倒是你這等奸佞,就算身居高位,
也終將被釘在史書的恥辱柱上,遺臭萬年!”我看著他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浩然正氣?”我站起身,踱到他面前,“你的正氣,
能讓你那白發蒼蒼的老母親,免于流放三千里,客死他鄉嗎?”陸昭的身體猛地一震。
我繼續說,聲音像是淬了冰:“你的正氣,能讓你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妻子,免于沒入教坊司,
受盡凌辱嗎?”他的呼吸開始急促,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我蹲下身,
直視著他那雙開始動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的正氣,能讓你那個剛滿八歲,
還在等你回家的獨子陸遠溪,活下來嗎?”“沈決!你混蛋!”他終于崩潰了,
像一頭被困的野獸,嘶吼著撲了過來,卻被沉重的鐐銬拽倒在地。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我再問你一遍。”我用絲帕擦了擦被他濺到血沫的靴子,
然后將絲帕扔在他臉上,“認罪,畫押。我保你家人平安。”陸昭趴在冰冷的地上,
渾身顫抖。許久,他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死灰。“我陸昭……無愧于天,無愧于地,
更無愧于君父!”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要我為茍活而污我清名,
絕無可能!你……殺了我吧!”我靜靜地看著他,心中一聲嘆息。蠢得可憐。我站起身,
理了理衣袍。“很好。”我轉身向外走去,“既然你這么想當忠烈,我成全你。”“記住,
陸昭。你一家的性命,是你親手斷送的。”“黃泉路上,別忘了跟你的圣賢書,
好好聊聊你的浩然正氣。”鐵門在我身后重重關上,
隔絕了他那雙充滿血絲的、絕望而又怨毒的眼睛。走出天牢,冷風一吹,我打了個激靈。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身側。“大人。”“都安排好了?”我低聲問。“是。
午門那邊,小的已經買通了劊子手和收尸人。城外十里坡,馬車和干糧也備下了。
”“孩子的替身呢?”“找了個身形相仿的小乞兒,家里人死絕了,給口飯吃就成。”“嗯。
”我點點頭,抬頭看了一眼陰沉的天空,“明日午時,動手利落點,別出岔子。
”“大人放心。”我沒再說話,坐上轎子,消失在夜色中。陸昭啊陸昭,
你以為死亡是結束?不,這盤棋,才剛剛開始。第二章翌日,午時。京城法場,
人山人海。百姓們奔走相告,都想親眼看看,那個傳說中剛正不阿的御史大夫,
是如何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我坐在不遠處酒樓的二樓雅間,臨窗而坐,
面前溫著一壺上好的女兒紅。從這里,剛好能將整個法場的景象盡收眼底。“時辰到——!
押犯人陸昭——!”監斬官一聲長喝,人群瞬間沸騰。陸昭被五花大綁地押上刑臺,
頭發凌亂,囚服上滿是污跡。不知是誰帶的頭,臭雞蛋、爛菜葉,像雨點一樣朝他砸去。
“狗官!貪官!”“呸!枉我們以前還敬重你!”“殺了他!殺了他!”叫罵聲、唾棄聲,
匯成一股污濁的洪流。陸昭踉蹌著,被砸得狼狽不堪,但他始終沒有彎下那挺得筆直的脊梁。
他沒有看那些瘋狂的百姓,而是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似乎在尋找著什么。很快,
他的父母妻兒,也被押了上來,跪在他的身后。老母親早已哭得昏死過去,
妻子則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那雙絕望的眼睛看著自己的丈夫。
唯有他八歲的兒子陸遠溪,似乎還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是害怕地縮在母親懷里,
小聲地喊著:“爹爹……”陸昭看著自己的妻兒,看著同樣被砸得滿身狼藉的父母,
那雙明亮的眼睛里,終于涌上了水汽。他猛地仰起頭,用盡全身力氣,
發出一聲悲愴的嘶吼:“我陸昭——!此生無愧社稷,無愧黎民!”“唯恨——!
忠言難入君耳,奸邪蔽日!”“蒼天無眼啊——!”聲音撕心裂肺,回蕩在法場上空。
人群有了一瞬間的安靜,但很快又被更大的喧囂所淹沒。監斬官看了看天色,
從簽筒里抽出一支令簽,就要往下扔。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灼得喉嚨生疼。
就在令簽脫手的那一瞬間,人群后方突然一陣騷亂。一個穿著破爛的小乞丐,
瘋了似的沖向刑臺,一邊跑一邊哭喊:“爹!爹!你別死啊!”幾個官差立刻上前阻攔,
場面一度陷入混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個突然沖出來的小乞丐吸引了過去。
沒有人注意到,就在這片混亂中,一個負責收尸的仵作,
趁亂抱起了跪在地上、已經嚇傻了的陸遠溪,迅速塞進了一個準備好的麻袋里,
然后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人群邊緣。幾乎是同時,
另一個黑影將一個同樣大小的麻袋扔在了原來的位置。整個過程,不過三五個呼吸。
混亂很快被平息,那小乞丐被官差打暈拖了下去。監斬官的令簽,終于落在了地上。“斬!
”手起,刀落。血光迸現。我看到陸昭的妻子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然后一頭撞死在旁邊的石柱上。我看到他年邁的父母,雙雙氣絕。
我看到那個被換過來的小乞兒,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癱在地上,屎尿齊流。而我,
只是面無表情地放下酒杯,扔下一錠銀子,轉身下樓。陸昭,你的清名,我替你保住了。
你的血脈,我也替你保住了。從今往后,這世上再無陸遠溪。只有我的義子,
沈溪。第三章沈府的馬車,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駛回了尚書府。
我抱著懷里昏睡過去的孩子,徑直走向府中最偏僻、也最安靜的“聽竹苑”。
管家老福提著燈籠,快步跟在我身后,臉上滿是欲言又止。“老爺,這……”“從今天起,
他叫沈溪,是我的義子。”我頭也不回地說道,“對外就說,是我一個遠房親戚的遺孤,
家鄉遭了水災,來投奔我的。”“是,老爺。”老福不敢多問,連忙應下。
我將沈溪放在聽竹苑的床上,給他蓋好被子。孩子的小臉蒼白,眉頭緊緊皺著,
睡夢中似乎還在經歷著白日的恐懼,小手死死抓著被角。我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吩咐道:“找個穩妥的奶娘和兩個丫鬟過來伺候,告訴他們,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
心里要有數。”“明白。”“還有,”我頓了頓,“把府里那些嘴碎的下人,都敲打一遍。
我不想聽到任何關于這孩子身世的流言蜚語。”“老爺放心,小的這就去辦。
”老福躬身退下。房間里只剩下我和沈溪。我伸出手,想撫平他緊皺的眉頭,
指尖卻在即將觸碰到他皮膚的瞬間,停了下來。這雙手,沾了他父親的血。我收回手,
起身離開了房間。接下來的幾天,沈府上下都籠罩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所有人都知道,
那個以嚴苛冷血著稱的沈尚書,突然帶回來一個孩子,并且寵愛有加。沈溪醒來后,
不哭不鬧,只是整日整日地發呆,不肯說話。我請了京城最好的大夫,說是受了驚嚇,
開了些安神的方子,慢慢調理。我每日下朝后,都會去聽竹苑看他。
我給他帶最好玩的撥浪鼓,最精致的糖人,甚至學著旁人,想抱抱他。
可他只是用一雙空洞的眼睛看著我,既不親近,也不抗拒,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我知道,
法場上的那一幕,已經摧毀了他的世界。這天晚上,我照例去看他。他正坐在窗前,
看著窗外的月亮發呆。“溪兒。”我走到他身后。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依舊沒有說話。
“今天,我教你寫字吧。”我說著,便拉著他的手,走到書案前。我握著他的小手,蘸了墨,
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兩個字。“沈……溪……”我念給他聽。他低著頭,看著那兩個字,
小小的身體忽然開始發抖。“不……我不叫沈溪……”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又細又弱,
帶著哭腔,
“我叫……我叫陸遠溪……”“我爹爹是……是大英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從他眼眶里滾落,砸在宣紙上,將那未干的墨跡暈染開來。我的心,
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我蹲下身,與他平視,用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說道:“對,
你爹爹是大英雄。”“但是,英雄……也會累,他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休息了。”“從今以后,
我來照顧你,好不好?”他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恐懼。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爹爹……”一個下人打扮的丫鬟,端著湯藥剛走到門口,
聽到這句話,嚇得手一抖,托盤“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我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誰讓你進來的?”那丫鬟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拼命磕頭:“老爺饒命!
老爺饒命!奴婢什么都沒聽到!什么都沒聽到!”我眼中閃過一絲殺意。流言,
已經傳進來了。“拖出去。”我冷冷地說道。“不要!”沈溪突然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哭著喊道,“不要殺她!求求你!不要殺她!”我看著他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
最終還是心軟了。“自己去賬房領二十板子,然后發賣出去。”我對著門外守著的護衛說道。
“謝老爺不殺之恩!謝小少爺!”那丫鬟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房間里,
再次恢復了安靜。沈溪松開我的腿,怯生生地退到墻角,像一只受驚的小獸。我走過去,
在他面前蹲下。“溪兒,你要記住。”“在這個家里,只有我的話,才是真的。
”“外面那些人說的,都是假的。”“是我,救了你。”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無比清晰地說道。他似懂非懂地看著我,眼神里的恐懼,漸漸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一種混雜著依賴、憎恨和迷茫的眼神。我知道,仇恨的種子,已經在他心里,悄然種下。
而我,將是那個親手澆灌它長大的人。第四章時間一晃,便是七年。七年里,
沈溪在我的羽翼下,從一個懵懂稚童,長成了一位翩翩少年。我為他請了京城最好的老師,
教他四書五經,詩詞歌賦。我親自教他為官之道,權謀之術,
將我這十年在官場摸爬滾打的心得,傾囊相授。他很聰明,幾乎是一點就透,學什么都快。
十五歲的年紀,學問見識,已經遠超同齡人。只是,他變得越來越沉默。人前,
他對我恭恭敬敬,一口一個“義父”,扮演著一個無可挑剔的孝子。人后,他卻總是避著我,
眼神里藏著我能讀懂的疏離與戒備。我們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墻的名字,叫陸昭。
這天,我處理完公務回到府中,管家老福迎了上來。“老爺,少爺今天在國子監,
跟人打起來了。”我眉頭一挑:“哦?為了何事?”“聽說是趙國舅家的那位小公子,
當眾嘲笑少爺,說……說他是奸臣的兒子,以后也是個奸臣胚子。
”老福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的臉色。趙國舅,當朝太后的親弟弟,權傾朝野,
也是我最大的政敵。終于還是來了。“溪兒人呢?
”“被國子監的祭酒罰抄《禮記》一百遍,現在還在書房關著呢。”我點點頭,
徑直走向書房。書房的門虛掩著,我推門而入,看到沈溪正跪在書案前,挺直著背脊,
一筆一劃地抄寫著。他的左邊臉頰微微紅腫,顯然是挨了打。聽到動靜,他回過頭,
看到是我,眼神閃爍了一下,低下頭,恭敬地喊了一聲:“義父。”“手伸出來。
”我走到他面前,語氣平淡。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伸了出來。我拿起桌上的戒尺,
毫不留情地,狠狠抽了下去。啪!一聲脆響。他的手背上立刻起了一道紅痕。他咬著牙,
一聲不吭,只是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為何打架?”我冷冷地問。“……”他沉默不語。
啪!又是一下。“我問你為何打架!”我加重了語氣。“他……他辱罵義父。
”沈溪終于開口了,聲音壓抑。“他辱罵我,你就打他?”我冷笑一聲,“趙國舅的兒子,
是你打得起的嗎?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拳下去,會給我惹來多大的麻煩?”啪!啪!啪!
我一連抽了三下,他的手背已經高高腫起。他依舊咬著牙,倔強地抬起頭,
看著我:“那孩兒應該如何?任由他羞辱您,羞辱我們沈家嗎?”“羞辱?
”我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沈家需要你來維護名聲?我沈決的名聲,
還需要在乎一個黃口小兒的評價?”我扔下戒尺,俯身看著他,眼神冰冷。“沈溪,
我教你的權謀之術,你都學到狗肚子里去了?”“對付敵人,拳頭是最愚蠢的辦法。
”“你要做的,是找到他的弱點,然后,一擊致命。”“讓他身敗名裂,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這才是真正的報復。”我說完,不再看他,轉身離開。“罰抄《禮拜》兩百遍,抄不完,
不許吃飯。”門被我重重關上。我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書房,寫了一封密折。
第二天早朝。御史臺的言官,突然上奏,彈劾趙國舅之子,強搶民女,草菅人命,
并呈上了確鑿的證據。滿朝嘩然。趙國舅跪在地上,冷汗直流,拼命為兒子辯解。最終,
在如山的鐵證面前,皇帝下令,將趙公子打入天牢,秋后問斬。趙國舅官降三級,閉門思過。
退朝后,我回到府中。沈溪跪在我的書房門口,他已經抄完了所有的東西,臉色蒼白,
嘴唇干裂。看到我回來,他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我。“義父……”“想明白了?
”我淡淡地問。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孩兒不明白,”他看著我,
終于問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問題,“義父,您……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外界都說您是奸臣,可您教我讀圣賢書,教我明辨是非。”“您說拳頭是最愚蠢的辦法,
可您轉眼就讓趙家付出了血的代價。”“您……當年又為何要害死我的父親?
”我看著他那雙清澈又充滿困惑的眼睛,那雙像極了陸昭的眼睛。心中某個地方,
又開始隱隱作痛。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走上前,摸了摸他的頭。“等你長大了,
你就會明白。”“現在,你只需要記住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說完,我越過他,走進了書房。身后,少年跪在冰冷的地上,久久沒有起身。我知道,
從今天起,他不會再完全相信我。他會開始自己去尋找答案。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第五章國子監的風波,像一顆石子,投入沈溪心中,激起了千層浪。他變得更加沉默,
也更加刻苦。白日里,他在國子監舌戰群儒,才名漸顯;夜晚,他則把自己關在書房,
遍覽群書,常常徹夜不眠。我知道,他在查。查七年前,那樁震驚朝野的御史大夫貪污案。
我沒有阻止他,甚至默許管家老福,“不小心”將一些當年案卷的抄錄本,
遺漏在了書房的角落。那些卷宗,是我親手整理過的。所有的證據,
都完美地指向一個結論:陸昭貪贓枉法,罪證確鑿,而我沈決,是扳倒他的關鍵人物。
但其中,我又故意留下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破綻。比如,
一筆對不上的賬目。一個時間點上微小的出入。一個證人前后矛盾的口供。這些破綻,
足以讓一個心思縝密的人,產生懷疑。這天,我正在處理戶部的賬目,老福匆匆走了進來。
“老爺,宮里來人了,說是太后懿旨,請您和少爺入宮赴宴。”我放下筆,眉頭微皺。太后,
趙國舅的姐姐。這個節骨眼上,她想干什么?鴻門宴。“知道了。”我吩咐道,
“去告訴少爺,換身衣服,隨我進宮。”傍晚,我帶著沈溪,坐上了前往皇宮的馬車。
馬車里,沈溪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怕了?”我閉著眼睛,淡淡地問。他抬起頭,
搖了搖頭:“有義父在,孩兒不怕。”嘴上說不怕,手心都出汗了。我睜開眼,
看著他:“記住,進了宮,少說,少看,少吃。不管太后說什么,你都不要答話,一切有我。
”“是。”他恭敬地應道。宮宴設在太后的長樂宮,富麗堂皇,金碧輝煌。文武百官,
皇親國戚,來了不少。我和沈溪一進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那些目光里,
有敬畏,有鄙夷,有好奇。我視若無睹,拉著沈溪,徑直走到我們的位置上坐下。
趙國舅也在,他看到我,眼神怨毒,但礙于場合,沒有發作。宴會開始,歌舞升平。
太后坐在主位上,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仿佛之前什么都沒發生過。酒過三巡,
太后突然開口了。“沈愛卿,哀家聽說,你新收的這位義子,才學出眾,
在國子監頗有賢名啊。”我立刻起身,躬身道:“太后謬贊了。犬子頑劣,難登大雅之堂。
”“哎,沈愛卿何必過謙。”太后笑著招了招手,“溪兒,是叫沈溪吧?到哀家面前來,
讓哀家好好瞧瞧。”沈溪看了我一眼,我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跪下行禮:“草民沈溪,參見太后。”“好,好一個俊俏的后生。”太后滿意地點點頭,
目光卻在他臉上逡巡,“哀家看著,怎么覺得……你有些眼熟呢?”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沈溪的身體,也開始微微發僵。來了。我端起酒杯,
輕輕晃了晃,笑道:“太后說笑了。這孩子是我鄉下遠親,山野村夫,怎會入得了太后的眼。
”“是嗎?”太后笑意更深,眼神卻愈發銳利,“可哀家怎么越看,越覺得他像一個人呢?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像七年前,那個被斬于午門的……陸昭。”轟!
一石激起千層浪!滿座皆驚!沈溪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下意識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求助。我依舊穩穩地坐著,甚至還笑出了聲。
“太后真會開玩笑。”我放下酒杯,站起身,直視著太后,“陸昭乃是朝廷欽定的罪臣,
罪大惡極,早已伏法。我沈決與他勢不兩立,又怎會收養他的兒子?”“太后如此說,
是懷疑我沈決包藏禍心,欺君罔上嗎?”我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勢。欺君罔上,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我直接把問題,拋回給了太后。太后的臉色,微微一變。她沒想到,
我敢當眾頂撞她。大殿里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就在這時,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竟敢質問太后!”是趙國舅。他站了出來,指著我,
厲聲道:“太后只是覺得這孩子長得像,隨口一問罷了。沈大人反應如此激烈,
莫非是……做賊心虛?”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趙國舅的公子剛下了大獄,
國舅不想著如何為他收尸,倒有閑心在這里攀咬本官。看來,這官降三級,還是太輕了。
”“你!”趙國舅氣得渾身發抖。“夠了!”御座上的小皇帝,終于開口了。他雖然年幼,
但此刻卻板著臉,頗有幾分威嚴,“都是國之棟梁,在太后面前如此爭吵,成何體統!
”他看向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沈溪,說道:“沈愛卿,朕也覺得這孩子,
與那陸昭有幾分神似。不過人有相似,不足為奇。”“這樣吧,”小皇帝話鋒一轉,
“朕聽聞沈溪才學過人,不如就以‘忠奸’為題,當場作詩一首。也讓大家開開眼界。
”這哪里是作詩,這分明是誅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溪身上。
小皇帝也開始不安分了。我看著跪在地上的沈溪,他低著頭,瘦削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這個題目,對他來說,太過殘忍。無論他怎么寫,都是錯。寫忠,
別人會說他影射自己的父親。寫奸,別人會說他辱罵自己的義父。這是一個死局。
我正要開口替他解圍,沈溪卻突然抬起了頭。他看了一眼主位上的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