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醒來時,我的未婚妻正在手術室外簽器官捐獻同意書。她紅著眼說:“反正你也要死了,
不如把心臟留給她妹妹。”后來我渾身插滿管子被推去手術室,
聽見她笑著打電話:“終于能徹底擺脫這個替身了。”原來三年情深,
只是因為我像她初戀的白月光。我閉上眼,在麻醉中無聲微笑。他們不知道,
我口袋里裝著剛簽完的股權轉讓書——那上面寫著她家公司60%股份,已全部歸到我名下。
---手術室的門,是那種沉郁的灰綠色,上面的漆皮因為年深日久的摩擦和消毒水的侵蝕,
邊緣已經微微卷翹,露出底下更深一層的鐵銹色。慘白慘白的頂燈打下來,
光線像凝固的、冰冷的油脂,均勻地涂抹在門板上,把每一道細微的刮痕都照得纖毫畢現。
林辰就躺在這扇門外的移動病床上,視野被固定在一個狹窄的角度。他看得見那扇門,
看得見門上方“手術中”三個猩紅得刺眼的字還沒有亮起,也看得見門邊墻上,
一塊金屬牌子反射著幽冷的光。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鉆進鼻腔,黏在喉嚨口,
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于此地的權威氣息。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像被那氣味腌漬過,
沉甸甸地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叫囂著痛楚。骨頭仿佛被重型卡車碾過,
又草草拼湊起來;內臟在每一次心跳時都沉沉下墜,牽扯著斷裂般的銳痛。最清晰的是左腿,
一種鈍重的、持續的悶痛,透過厚厚的石膏傳遞上來。麻藥似乎正在退潮,
意識的沙灘逐漸裸露,而疼痛則像隨后涌上的冰冷海水,一浪高過一浪。但他全部的注意力,
都懸在床尾站著的那個女人身上。蘇晚晴。他愛了三年,掏心掏肺,
甚至今天下午車禍前一刻,他驅車狂奔,
也是為了趕去為她取那枚據說她“看一眼就魂牽夢縈”的限量版古董胸針。剎車失靈,
天旋地轉,劇痛襲來,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幀畫面,是她昨晚嗔怪他不夠用心的嬌媚容顏。
而現在,她站在這里,穿著香奈兒當季的米白色套裙,精致的卷發一絲不亂,
側臉的線條在手術室外的燈光下,依然美麗得驚心動魄。只是那美麗,
此刻像博物館玻璃罩后的瓷器,光潔,冰冷,遙不可及。她手里拿著一張紙,微微低著頭,
正在看。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眸。主治醫生站在她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但在這死寂的走廊里,斷斷續續的字句還是飄進了林辰的耳朵。
“……顱內有淤血……壓迫重要功能區……手術風險極高……即使成功,
預后也……腿部復合骨折,感染風險……”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小錘子,
輕輕敲在林辰昏沉的神經上。他努力想動一動手指,想發出一點聲音,想告訴她,他醒了,
他聽得見。但身體如同被澆筑在石膏里,連掀動眼皮的力氣,
似乎都用來維持著看向她的那一點點焦距。然后,他看見蘇晚晴抬起了頭。她轉向醫生,
并沒有看他,仿佛床上躺著的只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異物。她的聲音響起來了,
比平時略低一些,帶著一種奇異的、潮濕的沙啞,像是哭過,又像是極力壓抑著什么。
“王醫生,”她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如果……如果手術失敗,或者,
他挺不過來的話……”她停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那細微的氣流聲,
在林辰耳中放大成轟鳴。“他之前簽過器官捐獻志愿書,對吧?”蘇晚晴問,
目光終于緩緩地,落在了林辰的臉上。那目光里有什么?林辰竭力想分辨。是悲傷嗎?
是關切嗎?還是……一片空曠的,什么都沒有的茫然?醫生似乎有些詫異,
點了點頭:“是的,林先生兩年前確實簽過一份。但是蘇小姐,現在談這個還為時過早,
我們會盡全力……”“我知道你們會盡力。”蘇晚晴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
又迅速壓下去,但那絲顫抖卻泄露出來,“可是王醫生,你剛才也說了,風險很大,非常大。
我妹妹……薇薇的情況,你也清楚。她等不了太久了。”她往前邁了一小步,
更靠近了病床一些。林辰能聞到她身上那縷熟悉的、昂貴的香水味,此刻混合著消毒水,
變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她的眼眶確實紅了,盈著一層水光,在蒼白燈光下粼粼閃動,
像極了某種易碎的琉璃。她看著林辰,又像是透過他,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林辰,
”她叫他的名字,聲音輕柔得不可思議,卻帶著一種鋼鐵般的決心,“你別怪我。
反正……反正你也可能熬不過這一關,對不對?”那層水光終于凝結成淚,滾落一顆,
劃過她光潔的臉頰。“薇薇才二十二歲,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的心臟病……不能再拖了。
你那么善良,以前也說過,如果能救別人,你愿意的,對不對?”她俯下身,離他更近。
淚滴懸在她尖俏的下巴上,要落未落。她的氣息拂過林辰的臉頰,溫熱,
卻讓他心底竄起一股冰寒。“把你的心臟給薇薇吧,林辰。”她說,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精準地扎進他殘存的意識里,“反正你也要死了。
不如……物盡其用。”物盡其用。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把燒紅的鈍刀,
捅進了林辰的胸膛,然后狠狠攪動。比車禍撞擊更猛烈千百倍的劇痛,驟然炸開!
不是來自于肉體,而是來自于某個更深、更脆弱、他從未想象過會遭受如此一擊的地方。
他想嘶吼,想質問,想掙扎著坐起來,扯掉身上所有的管子,
把眼前這張美麗而殘忍的臉撕碎!可他動不了。連最細微的顫抖,
似乎都被這沉重的軀殼和更沉重的絕望鎖死。只有瞳孔,在那無法動彈的眼眶里,
劇烈地收縮著,映出蘇晚晴掛淚的、卻平靜無波的臉。
醫生似乎也被這直白而冷酷的要求震住了,半晌才艱難開口:“蘇小姐,這不符合程序。
林先生現在還有自主意識,我們必須以搶救他的生命為第一優先……”“他簽了同意書!
”蘇晚晴猛地站直身體,聲音尖利起來,“法律上是允許的!只要你們判定他腦死亡,
或者……手術失敗!王醫生,我知道你有辦法!錢不是問題!
我蘇家可以給醫院捐一棟新的住院樓!只要薇薇能活下去!”她的胸膛起伏著,
那層偽裝的悲傷和柔弱像脆弱的蛋殼一樣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焦灼的、不顧一切的內里。
那是對她妹妹生命的極度擔憂,也是對床上這個男人生命的徹底漠視。林辰閉上了眼睛。
黑暗涌來,帶著嗡鳴的雜音。原來,心真的可以這么痛。痛到麻木,
痛到感覺不到身體其他任何部位的疼痛。原來,這三年,是一場笑話。那些溫存軟語,
那些海誓山盟,
那些他以為是愛情結晶的點點滴滴——清晨她親手做的盡管常常烤糊早餐,
雨夜她等他回家時亮著的燈,她撒嬌要他背著她走過長長的街道,她在他耳邊說“林辰,
沒有你我可怎么辦”……全是假的。都是為了這一刻嗎?為了在某個適當的時機,
拿走他這顆“物盡其用”的心臟?不,也許更早。早在他第一次見到蘇晚晴,
早在她對他展露那個驚艷又略帶憂傷的笑容時,陰謀或許就已經開始了。他只是個容器,
一個暫時存放著某件她急需“物品”的容器。儀器在耳邊滴滴作響,規律而冷酷,
丈量著他尚未停止的心跳,仿佛在倒數那顆心臟易主的時間。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
也許幾個世紀。他感覺到病床被推動,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單調而刺耳。微微晃動的視野里,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一根根向后滑去。要進手術室了。是搶救手術,
還是……直接通往他心臟被取出的屠宰場?推床經過某個轉角時,他極其輕微地,
極其緩慢地,將還能動彈的右手手指,蜷縮著,探進了病號服那薄薄的口袋。
指尖觸碰到一張折疊起來的、質地堅挺的紙張。冰冷的觸感,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灼熱。
那是今天下午,在去見律師的路上,他順道去取胸針前,剛剛簽完的字。
律師是他母親生前的好友,看著他長大,堅持要他慎重考慮,
但他當時滿心都是蘇晚晴看到這份“驚喜”時可能露出的開心笑容。股權轉讓書。蘇氏集團,
60%的股份。蘇晚晴的父親,蘇宏遠,
為了換取林辰母親娘家那邊一個至關重要的政商關系,為了挽救當時岌岌可危的蘇氏,
親手簽下的。條件是,林辰必須“入贅”蘇家,與蘇晚晴訂婚,并在三年后,也就是今天,
正式完成轉讓手續。蘇晚晴知道嗎?大概不知道。或者,知道,但從未放在心上。
在她和她父親眼里,他林辰大概只是個運氣好、攀上高枝的窮小子,是蘇家施舍的對象。
那股份,或許他們早就想好了別的辦法拿回去,或者,根本就沒打算真的給。所以,
才有了今天這場“意外”的剎車失靈?所以,她才如此急不可耐地,要“物盡其用”?
林辰的指尖,用力地捻著那張紙的邊緣,幾乎要把它刺破。就在這時,推床停了下來,
似乎是在手術室門口的緩沖區等待。他聽見蘇晚晴的腳步聲跟了過來,然后,
是她刻意壓低、卻因放松和愉悅而微微上揚的聲音,對著手機聽筒:“……嗯,快進去了。
放心,王醫生收了錢,知道該怎么做。腦死亡判定很快的……薇薇那邊準備好就行。
”她頓了頓,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如釋重負的嘆息,接著,
是林辰從未聽過的、帶著一絲嘲弄和無限歡快的笑語:“終于……能徹底擺脫這個替身了。
看著他那張臉,每天都要演戲,我真是受夠了。”替身?原來,
連做個“有用”的容器都不配。只是個劣質的、令人厭煩的替代品。替的是誰?
那個讓她念念不忘的、真正的“白月光”嗎?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奉上的真心,
他籌劃的未來,他以為的兩情相悅,原來只是她眼中漫長的、令人作嘔的表演。
黑暗徹底吞沒了他意識的最后一角。不是昏迷,而是一種主動的、沉入深淵的決絕。
麻醉的面罩覆了上來,帶著甜膩的、令人窒息的氣味。冰冷的液體開始注入血管。
在意識沉入無邊深海的前一瞬,林辰的嘴角,在那氧氣面罩之下,極其緩慢地,
勾起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冰冷,譏誚,如同深淵裂縫中窺見的一線毒牙寒光。
---黑暗。粘稠的,厚重的,沒有時間和空間概念的黑暗。然后,是光。破碎的,刺痛的,
一點點滲透進來。最先恢復的是聽覺。儀器規律的滴滴聲,遠處模糊的說話聲,
還有……一種單調的、令人心煩意亂的蟬鳴?不,是夏天。嗅覺緊隨其后。
依舊是消毒水的味道,但似乎淡了很多,混合著一種……灰塵和舊木頭的氣息,
還有隱約的、廉價空氣清新劑殘留的檸檬味。觸覺慢慢蘇醒。
身下是粗糙的、洗得發硬的床單,硌著皮膚。身體很重,很痛,
但似乎不再是那種支離破碎的劇痛,而是彌漫性的、遲鈍的酸痛,尤其是頭部和左腿。
他嘗試著,艱難地,掀開眼皮。視野起初是一片朦朧的白,然后漸漸聚焦。低矮的天花板,
墻皮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灰黑色的底子。一盞最簡單的白熾燈,沒有打開。
陽光從旁邊一扇小小的、漆色斑駁的窗戶射進來,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塊晃眼的光斑。
空氣里有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這不是醫院。至少,不是他之前住的那家豪華私立醫院。
這是一間簡陋的,甚至可以說是破敗的房間。除了一張鐵架床,一個掉漆的木柜子,
一把椅子,別無他物。他是誰?他在哪里?記憶的碎片開始翻涌,帶著尖銳的棱角,
割裂著他的神經。
晴掛淚的臉……“物盡其用”……“替身”……股權轉讓書……麻醉面罩……心臟猛地一縮,
劇烈的悶痛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沒死?他的心臟沒有被取走?為什么在這里?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護士服的中年女人走了進來,看到他睜著眼,
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松了一口氣的、樸實的笑容。“哎呀,你可算醒了!
都昏睡快一個月了!”她的口音帶著濃重的地方腔調。“這里是清水鎮衛生院,
”護士走過來,動作不算輕柔但也不算粗暴地檢查了一下他頭上的繃帶和腿上的石膏,
“你在后山那邊被發現的,渾身是血,可嚇人了。鎮里沒條件,只能簡單處理。幸好你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