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自幼喪母,吏部侍郎府中受盡欺辱的庶女,我的人生似乎書寫著悲慘二字。
但我遇見了公主。她踏著鵝毛大雪出現在我的小廂門口時,我一度以為遇見了仙女。
我清楚地看到,少女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瞬間煥發出奇異的色彩,
隨即便向我露出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那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露出這樣的笑容。她握著我的手,
絮絮叨叨地說了些關心的話語。最后,她突然語重心長地說。冷云,
你可一定不要喜歡上太子,以后最好也別見他了,他不適合你。看著她熱切的神情,
我忽然沒有勇氣直視她。我點點頭,沒告訴公主。其實我和太子,早就見過一面了。
1公主說,她叫趙明韻,是皇上的三公主。還說,有她在,就沒人敢欺負我了。我笑了,
笑得有些膽怯。我的父親僅僅是一個吏部侍郎,
而我又僅僅是他府中一個不起眼的侍妾生下的庶女。那可是公主啊。
我只能偶爾從嫡姐那說起幾句公主的風姿。這樣高貴的人,真的會來到我身邊,
對我這么好嗎?沒想到,公主大手一揮,身后的下人便抬著一筐筐東西送進了我的廂房中。
喏,大冬天的,你就得用點上好的炭燒火。這些都是銀絲炭,可暖了!
還有幾箱東西呢是我送你的衣服,大冬天的也千萬不要凍傷了。直到公主離開,
我都還未從方才的場景里回過神來。從小與我一起長大的侍女紅桃撫摸著公主送來的東西,
高興得挪不開眼。小姐!你太厲害了,什么時候攀上的公主啊,我們的苦日子熬到頭了!
我滿臉笑意地看著紅桃,心思卻早已不知飄到何處去了。自那之后,公主時常到府中找我,
還邀我參加各種宴會。她拉著我認識了沈將軍府那個不受寵的小兒子沈亭曄。
在那樣的大雪天里,我們三人會躲在宮里的廢棄暖閣里,燒一些宮里的炭取暖。一日,
趙明韻握住我冰冷的手,一字一句,頗為認真地說:云云,
你千萬、千萬不要喜歡上太子哥哥。我怔了一下,隨即笑她。說什么傻話,
太子那是何等人物,我這種人,見上一面都難呢。這不關身份的事,
她的眼神里有著超越她年齡的冷靜,太子哥哥他,不是你的良人。沈停曄在一旁添炭火,
也點了下頭:公主說的不錯,我曾與太子交談過幾次,此人心思深沉,絕非表面那般溫潤。
那時的我只是笑笑,沒有點頭也未曾搖頭。也許我聽進去了。但,已經太晚了。幾月前,
林府闔家前往寺院祈福,途中受歹人所襲,我驚慌地跑到絕地。原本以為我即將血濺當場,
卻有一柄長劍劈開了我的生路。長劍主人將我抱起,
不茍言笑的昳麗臉龐像是一陣風拂過我的心弦。我聽他的屬下叫他。太子殿下。
2到了那年的春日宴,京中適齡的官家女子皆受邀入宮。我本不夠資格,
是趙明韻特地去求了皇后,點名要我作陪,我才得以入宴。這是一個女子的宴會,
眾小姐都圍在一起,各自做些女兒家的事。我便拿著塊手絹繡起來,嘴上與明韻絮叨。忽然,
宴席上一陣騷動。我抬頭,正好看見太子從我前頭經過,去和皇后行禮。他玉冠錦袍,
風姿綽約,柔和的落日余暉灑在他的側臉上,像是給他鍍上了一層柔光,好看得不真實。
我躲在角落里,不敢多看。趙明韻卻氣呼呼地看著太子。太子與皇后見過,便走向公主這邊。
太子哥哥,這是女子宴席,你堂而皇之進來不妥吧。太子不在乎地笑了。明韻,
你最近很喜歡嗆我啊。這位是?太子看向我。
公主像是聽到了什么荒謬之事般瞪大眼睛,拉起我就要離開。與你無關!我被拉得踉蹌,
卻還是忍不住回頭。正好撞上太子似笑非笑的眼神,我又被嚇得趕緊扭頭。
公主拉著我到御花園里放紙鳶,她讓宮女扎的紙鳶栩栩如生,飛的也高,甚至飛出了宮墻。
我仰頭看著,一個不小心踩到一層石階,險要摔倒。一雙手穩穩地扶住了我。小心。
聲音溫潤如玉。我慌亂起身,一抬頭,又對上了太子含笑的雙眸。
我竟不知他是何時出現在這里的,靠的還如此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太,
太子殿下......我慌忙退開行禮。不必行禮,你是明韻的朋友吧。
我虛虛地答了聲是。太子斜眼看著放下紙鳶就要跑過來的趙明韻,笑了。敢問姑娘,
是哪家的小姐?我抿了抿唇,低下頭:臣女林冷云,家父是吏部侍郎林慎琦。
原來是林侍郎家的,他微點了頭,方才見到你的笑容,很是明媚。他的簡短一句話,
讓我紅了臉。趙明韻跑過來,不著痕跡地將我往后護了護?;市植皇且竿跎塘空聠幔?/p>
怎么在這?太子依舊溫和地笑:路過罷了,你們玩得開心,我便看看,也能高興下。
女兒家玩耍,皇兄這樣還是不合禮數。太子失笑:好,我走便是。我能感受到,
太子離開時,有一股飽含深意的眼神向我看來。他走后,明韻盯著我通紅的臉蛋,
直覺不對勁。她忽然嚴肅起來:冷云,你還記得我說的話嗎?一定要記住啊。我點著頭,
眼睛卻看著太子離開的方向。真的,千萬不要被他的表象騙了,
宮里最不缺的就是他這種人了,要是遇上這種人,你連骨頭怎么化的都不知道......
我默默聽著,想將這些話放在心里。但是,我卻怎么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此后,
公主多次邀我進宮到公主殿玩樂,但公主也有皇上安排的學業。每當公主得去念書時,
我便一個人呆在公主殿。而在這時,我就會時常碰見來看望公主的太子。他會落座在我身邊,
與我講他在朝政上遇到的一些煩心事,也會說一些他出門游歷的見聞。說到興處,
還會賦詩一首送給我。他說話時總會看著我的眼睛,偏要叫我溺死在這無盡的溫柔鄉里。
還讓我喚他本名,趙明淵。忽然有一天,他說:等時機成熟了,我便向父皇請旨,
將你娶進東宮,做太子妃。我鬼迷心竅般地答應了。3少女的心事藏不住人,很快,
趙明韻和沈停曄便知曉了。明韻憋不住氣,拉著我就去和趙明淵對峙。
她氣憤不已:我記得我跟你說過不要靠近冷月!趙明淵暗沉著臉,嗤笑一聲。
他拉住我的手,將我從趙明韻身后扯了過來。本宮是太子,三公主怕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明韻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來,臉色變得有些難看。本宮想娶誰,
還輪不到你一個喪了母的公主說了算。明韻沒有回答,反而像是失了魂。我有些擔心,
掙開趙明淵束著我的手,我的力氣很小,對他來說,就像是小貓撓掌心。我扶著明韻離開,
著急地問著她的情況。她苦笑著:我到底該做什么,才能改變這結局呢?我聽不懂,
再問,她又不說了。我們三人又聚到了暖閣里,沈停曄帶了些外頭的街邊小吃,
他現在是宮里的侍衛長,出入也算自由。冷云,太子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沈停曄難得用嚴肅的語氣同我說話。我低著頭,揉捏著裙角的刺繡。我知道你們擔心我,
可是......明淵對我真的很好。趙明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瞧瞧,明淵都喊上了。
沈停曄更著急了:現在對你好不代表以后!我是男子,還是做下屬的,
深知太子這種身居高位的人內心深處有多么糜爛。更何況,他是儲君,他的婚事,
見不得是自己做主。趙明韻也站起來,雙手搭著我的肩膀,兩眼誠懇:云云,
你就聽我這個公主一次吧!看著他們這副模樣,我忽然有些迷惘。最終,我抿住顫抖的唇,
默默地點了下頭。第二日起,我開始刻意地躲著趙明淵,只要他一來公主殿,
我便托紅桃出去應付,自己躲在明韻的寢殿中。若是路上遇到了,
我就像兔子遇到狼一般慌亂逃竄。次數多了,趙明淵也明白了什么。這一次遇見,
他沒有給我逃跑的機會,而是沉著臉將我打橫抱起。我不敢反抗,
只能像只鵪鶉一樣縮在他的懷里。他抱著我一路奔向自己的寢宮,一進屋子就把我放下,
隨后而來的,是他密密麻麻到要令我窒息的吻。好一會,他才松開手,看著眼前小臉嫣紅,
小心翼翼喘氣的我。阿云,你不準逃。我已經向父皇請旨,擇吉日迎娶你進東宮。
你可愿意?他說這些話時,眼里滿是珍重。我心中的那根弦似乎又被撥動了,含著熱淚,
點了點頭。4當趙明韻知曉這件事時,一切都來不及了。
太子要迎娶太子妃的事已經傳遍了整個朝野,就連民間小巷間也不乏百姓談論此事。
趙明韻推開我的房門,風風火火地沖到我面前。云云,他們說的是真的嗎?我緩緩點頭,
隨后握住她的手:明韻,你放心,太子若真的負我,我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原諒他。
趙明韻沒有生氣,只是難過,你啊你,他負你你還得粉身碎骨,真是不像樣子。
我靠在她身上,止不住笑。我以為,幸福觸手可及了。直到婚期前三日,
宮中突然傳出消息:太子即將大婚,太子妃為當朝首輔的嫡孫女,楊寶月。聽到消息時,
我正繡著蓋頭上的鴛鴦。一不小心,針扎進手指里,血珠滾了出來。
紅桃慌忙給我包扎:小姐,別著急,說不定是謠傳。不是謠傳!趙明韻推開門,
紅著眼眶:我剛從皇后那過來,圣旨已經下了,三日后完婚。
我怔怔地看著她:那......那我呢?趙明韻抱住我,
哽咽著說:趙明淵他......讓你做側妃。側妃。兩個字猶如冰錐,扎入我的心間。
當晚,趙明淵來尋我,我沒有見他。他站在門外許久,見我不開門,沒了轍子,
只是留下一句話。阿云,這是權宜之計,你應該明白,我的心里只會有你。
紅桃被趙明淵喚走,說是提前了解東宮規矩,又給我找了兩個別的侍女。我沒讓她們服侍,
只獨自一人枯坐在破舊的廂房里。這三日的時間太漫長了。大婚前夜,沈停曄溜進林府看我。
冷云,現在逃還來得及!公主被太子找借口困在宮中不得出,但她給了我一些銀兩,
足夠打點了。我們一起逃,離開京城,去江南,去北國,去哪兒都好!
我看著他殷切的眼神,幾乎就要點頭。但我知道,我不能逃。對不住,停曄,我走不了。
為什么?紅桃在他手里,若我走了,紅桃會死的。沈停曄怔住,頹然地垂下了頭。
那夜我們相顧無言,直到天明。在我十七歲那年,我穿著一身嫁衣,沒有十里紅妝,
沒有八抬大轎,只是一頂小轎,從側門嫁入了東宮。我聽見,
太子妃楊寶月的轎輦歡歡喜喜地從正門進入,鞭炮整整響了一個時辰。我在新房等到半夜,
趙明淵才來。他帶著酒氣掀開我的蓋頭,眼神愧疚。冷云,今日委屈你了。
我輕聲說:明淵,你答應過我的。他神色一僵:冷云,我身為太子,
有許多事都身不由己,我惟愿你能理解我,在我心里,你永遠是最重要的。這樣的話,
他說了一次又一次。我信以為真,時常與他如一對尋常夫妻一般相處。
太子妃楊寶月是個表面溫婉內里狠辣的女子。她看得出太子待我不同,便將我視為眼中釘。
今日說我規矩不熟,罰我抄《女戒》;明日說我沖撞了她,
罰我跪祠堂;后日又說我狐媚惑主,克扣我的份例。趙明淵起初護著我,替我免了罰,
后來就煩了。冷云,你就不能忍忍嗎?寶月是正妃,你讓著她些就不會罰你了。
我強忍著眼淚,點點頭。過了幾日,太子妃命我下池塘替她找玉簪,次日我便發高燒了。
明韻過來看我,氣得渾身發抖。我要找他們算賬!我拉住明韻。別去。
明韻在宮中本就不受寵,若是惹怒了太子,不知要吃多少苦頭。難道就任由他們欺負你嗎?
明韻哭得沙啞。我靠在她懷里,同之前一般。明韻,
沒事......沒事......我撐一下,應該就能過去了吧。
趙明韻抱緊我:我一定會救你出去的。我笑著點頭??赡菚r我們都沒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