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大理寺詔獄最深處的水牢。
林宴被手腕粗的鐵鏈吊在齊腰深的冰水中,已經三天了。
獄卒昨天潑進來的餿饃早已凍成了冰坨,漂在水面上一蕩一蕩。
他努力睜著被血糊住的眼睛,看著鐵欄外那個人影。
那是他的同窗摯友,如今已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沈知言。
宴之,你招了吧。”
沈知言的聲音在水牢的陰寒里格外溫和,
“江南科場舞弊案,五千舉子的前程,總要有人負責。陛下震怒,總得有個交代。”
林宴想說話,卻只吐出一口帶冰碴的血沫。
他想問,為什么呈給皇上的密報里,會多出那封他從未見過的“泄題密信”?
為什么本該在禮部存檔的考卷,會出現在他家書房的暗格里?
為什么所有證人都一口咬定,是他收了江南鹽商三十萬兩白銀?
但他最想問的是,沈知言,十載同窗,三年同僚,我視你如手足,你為何害我?
沈知言仿佛讀懂了他的眼神,微微俯身,官袍的一角浸入污水中也不在意。
他湊到林宴耳邊,輕聲道:“宴之,別怪我。你太干凈了,擋了太多人的路。左都御史的位置只有一個,你不死,我如何上去?”
“哦,還有。”他直起身,撣了撣并不存在的灰塵,
“令尊昔年任兩淮鹽運使時的‘舊賬’,也是我翻出來的。林家一百三十七口,明日午時,菜市口問斬。至于令妹錦書……”他笑了笑,“我會好生照拂的。”
林宴喉間發(fā)出野獸般的嗬嗬聲,鐵鏈瘋狂作響,卻只換來獄卒的一頓鞭打。
“讓他畫押。”沈知言丟下一句話,轉身離去。
第四日,刑部尚書親自提審,呈上的是林宴“親筆畫押”的供狀。
第五日,圣旨下:林宴,秋后處決,家產抄沒,族人連坐。
行刑那日,大雪。
劊子手的鬼頭刀落下時,林宴最后看見的,是監(jiān)刑臺上沈知言平靜無波的臉,以及他身邊那個錦衣華服、瑟瑟發(fā)抖的少女——他拼死也要護著的小妹,林錦書。
然后是無邊的黑暗與冰冷。
***
再次睜開眼時,林宴發(fā)現自己趴在書桌上。
手臂發(fā)麻,臉頰貼著微涼的宣紙,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松煙墨香。
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還夾雜著少年人刻意壓低的背書聲。
他猛地抬頭。
眼前是一間略顯陳舊卻干凈整潔的書房。
墻壁上掛著“靜水流深”的條幅,書架上塞滿了翻毛邊的經史子集。
桌上攤開的,正是他當年準備會試時整理的《策論精要》,墨跡未干。
他顫抖著手摸向自己的脖頸——光滑完整,沒有刀口。
又低頭看自己的手——年輕,修長,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卻沒有獄中烙鐵的傷疤。
“哥!你怎么又睡著了?娘讓我給你送參湯來!”
清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林宴渾身一震,霍然轉身。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鵝黃衫子、梳著雙丫髻的少女端著托盤走進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
十五六歲的年紀,眉眼鮮活明麗,正是他的小妹林錦書——那個他以為早已在刑場受辱自盡、或者落入沈知言魔掌的小妹。
“錦……書?”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
“怎么了哥?睡糊涂了?”林錦書把托盤放在桌上,湊近看他,皺了皺鼻子,“眼圈這么黑,昨晚又熬到幾時?娘說了,會試固然要緊,身子更要緊。快把參湯喝了。”
溫熱的瓷碗遞到手中,真實的觸感,撲鼻的藥香。
林宴死死攥著碗,指節(jié)泛白,才克制住將妹妹擁入懷中的沖動。
他重生了。
回到了景和十七年,春。
距離那場改變他以及整個林家命運的會試,還有一個月。
距離他被誣陷下獄、家破人亡,還有整整一年。
“錦書,”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今天是什么日子?”
“二月十二呀。”林錦書疑惑地看著他,“哥你真糊涂了?再過一個月就是會試了,爹早上還問你的功課呢。對了,沈大哥剛才派人送了帖子來,約你明日去城南的抱月樓,說是新來了一批孤本古籍,請你一同品鑒。”
沈大哥。
沈知言。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住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但他臉上卻慢慢浮起一個溫和的笑意,接過帖子,看了一眼。
“知道了。告訴來人,我一定準時赴約。”
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期待。
林錦書不疑有他,又叮囑幾句注意身體,便輕快地離開了。
書房里恢復了安靜。
林宴放下參湯碗,走到窗邊。
窗外春雨如絲,庭院中的老桃樹剛剛綻出粉白的花苞。
一切都充滿著生機,一切都尚未發(fā)生。
他閉上眼,前世的記憶如同暴虐的潮水,沖擊著每一根神經。
江南科場舞弊案。
那五千舉子的冤屈。
林家一百三十七口的鮮血。
錦書絕望的眼神。
沈知言溫和帶笑的臉。
還有那冰冷刺骨的詔獄水牢,和最終斬落頭顱的雪亮刀鋒。
既然老天讓他回來,那么……
他睜開眼,深褐色的瞳孔里,再無半點屬于十九歲林宴的清澈儒雅,只剩下淬過寒冰、燃過地獄之火的沉靜與冰冷。
沈知言,還有那些躲在沈知言身后,覬覦林家鹽利、忌憚他父子才干、聯手織就那張致命羅網的所有人。
這一世,他要他們一樣樣還回來。
血債血償,天經地義。
不過,不急。
前世他輸,輸在毫無防備,輸在太過相信情義,輸在低估了人心之惡。
這一世,他要步步為營,要將他們加諸在他和林家身上的一切,原原本本、變本加厲地還回去。
就從明日的抱月樓之約開始。
林宴走回書桌,拿起沈知言送來的帖子。
精致的灑金箋,熟悉的清峻字跡,言辭懇切,一如從前。
誰能想到,這溫情脈脈的邀請之下,可能已經開始編織著無形的蛛網?
他將帖子湊近燭火,仔細細看。
紙張、墨色、印章,均無異常。
但他記得,前世會試前,沈知言也約過他幾次,席間看似隨意地討論過一些朝堂動向、邊關局勢。
后來他的“策論”中某些觀點,與沈知言私下“透露”的某些“內幕消息”不謀而合,成為他“揣測上意、勾結外臣”的罪證之一。
那時他以為只是好友間的交流分享,如今想來,每一次“閑談”,恐怕都是精心設計的誘導和陷阱。
林宴放下帖子,從書架深處翻出一個不起眼的黑漆木匣。
打開,里面是幾封更舊的信箋,和一些零散的詩文稿件。
那是他與沈知言少年時往來的一些信件和唱和之作。
其中一封,是沈知言父親病重時,沈知言向他求助銀兩的信。
當時的沈家清貧,林家慷慨解囊。
沈知言在信中感激涕零,言辭懇切。
林宴將這封信單獨取出,撫平折痕,走到書架另一側,從一套《資治通鑒》的書匣夾層里,抽出幾份看似普通的禮單和賬目副本。
這些都是前世抄家時被列為“罪證”的東西。
其中一份,記錄了某年節(jié)慶,江南幾位鹽商送至林府的“節(jié)敬”,數額不小。
但當時父親林澍任兩淮鹽運使,這些鹽商與官府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節(jié)禮往來在官場是常態(tài),且父親事后均按市價回了禮,賬目是平的。
但若被斷章取義,便是“收受巨額賄賂”。
另一份,是幾封父親與朝中幾位官員談論鹽政改革的私信副本。
其中有些銳意革新的言辭,若被曲解,便可扣上“妄議朝政、結黨營私”的帽子。
這些,原本是父親為防萬一留下的后手,卻在前世成了催命符。
因為真正的原件和大部分往來憑證,早被“有心人”清理或篡改了。
林宴將沈知言那封求助信,小心地夾入這些賬目和信件副本之中。
然后,他將整個木匣放回書架,卻換了一個更隱秘的位置。
這只是第一步。保留關鍵證據,理清潛在危險。
下一步,是了解“敵人”現在的布局。
他鋪開紙,提筆蘸墨。
不是寫策論,而是憑記憶,勾勒出一幅關系網。
沈知言,此時應是剛入都察院不久,擔任監(jiān)察御史。
他背后是誰?左都御史周廷?還是那位一直與父親在鹽政上意見相左的戶部右侍郎鄭桐?
江南鹽商那邊,前世指證他收受賄賂最賣力的,是總商喬永年。
此人狡詐貪婪,與沈知言如何勾連?
還有科場。
前世舞弊案的核心,是一批事先泄露的考題。
考題從何泄露?禮部?翰林院?還是更高層?沈知言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宴的筆尖懸在紙上,墨汁緩緩凝聚,滴落,在宣紙上洇開一團黑漬,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他知道大致的方向,知道最終的結局,但中間的許多環(huán)節(jié)、許多人物的具體角色和動機,前世的他至死也沒能完全弄清。
他需要線索,需要驗證。
而明日的抱月樓之約,或許就是一個機會。
一個獲取線索,同時,也是麻痹對方的機會。
沈知言,你想看我惶恐不安,還是躊躇滿志?
想誘導我說出什么,還是想確認我依然是你記憶中那個不諳世事、易受擺布的“摯友”?
林宴擱下筆,吹干紙上的墨跡,然后將紙湊近燭火,點燃。
火焰跳躍著,吞噬了那些名字和線條,化作灰燼。
他不需要記在紙上。
這些名字,這些仇恨,早已刻入骨髓。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檐角滴著殘雨,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宴推開窗,清冷的空氣涌入,帶著泥土和花苞的濕潤氣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
景和十七年的春天,真好啊。
好到讓他有足夠的時間,將那些臟污的、血腥的、丑陋的陰謀,一一拖到陽光下,曬個透徹。
他端起那碗已經微涼的參湯,一飲而盡。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流入胃中,帶來一絲暖意,也帶來無盡的力量。
轉身吹滅蠟燭,書房陷入黑暗。
只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明日,抱月樓。
沈知言,我們,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