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染紫宸永安三十七年,冬。朔風卷著鵝毛大雪,漫過巍峨的宮墻,
將整座皇城裹進一片蒼茫的素白里。紫宸殿外,金甲衛的戈矛反射著凜冽的寒光,
積雪在靴底咯吱作響,卻壓不住殿內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蕭驚鴻一襲朱紅盤龍大袖衫,
端坐于御座左側的鎏金交椅上。鴉羽般的長發松松挽成凌云髻,只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
鳳眸狹長,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幾分天生的凌厲。她是大曜唯一的長公主,
是新帝蕭珩一母同胞的親姐姐,更是親手將他從宗室的泥沼里,扶上九五之尊寶座的人。
三年前,先帝驟然崩逝,諸王奪嫡,京城血流成河。是她蕭驚鴻,以一介女子之身,
手握先帝親賜的鎮國虎符,調遣京畿大營,掃平叛亂,誅殺謀逆的三王七侯,
才護著年僅十七的蕭珩,一步步踏上這至尊之位。殿內的朝拜聲漸漸平息,
蕭珩身著明黃袞龍袍,緩步走下御座。他面容俊秀,眉眼間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郁。
走到沈驚鴻面前時,他微微躬身,聲音溫和得近乎繾綣:“皇姐,這三年辛苦你了。
”蕭驚鴻抬眸,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小護到大的弟弟,
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陛下言重了。你我姐弟,本就該守望相助?!彼詾椋?/p>
這是塵埃落定的圓滿。卻不知,這是一場精心布下的殺局。蕭珩直起身,目光越過她,
投向殿外。他輕輕抬手,一聲極輕的“動手”,像一片淬了毒的雪花,飄進蕭驚鴻的耳中。
幾乎是同時,殿外的金甲衛如潮水般涌進來,戈矛直指蕭驚鴻。寒光凜冽,
映得她瞳孔驟然收縮?!氨菹拢俊彼従徴酒鹕?,鳳眸微瞇,語氣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蕭珩后退一步,臉上的溫和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忌憚:“皇姐,你手握重兵,
權傾朝野,朝中只知有長公主,不知有朕。這樣的日子,朕受夠了?!笔掦@鴻笑了,
笑聲清冽,卻帶著無盡的悲涼:“我手握重兵?我權傾朝野?蕭珩,
你忘了是誰在諸王兵臨城下時,替你死守宮門?是誰在你被刺客追殺時,
替你擋下那致命一劍?是誰為了護你登基,甘愿背上‘外戚干政’的罵名,與滿朝文武為敵?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震得殿內的燭火都微微搖曳?!熬褪且驗槟阕龅奶嗔?!
”蕭珩猛地拔高聲音,眼底閃過一絲瘋狂,“滿朝文武都說,大曜的江山,
是你蕭驚鴻的江山!我這個皇帝,不過是你手里的傀儡!”他揮了揮手,
厲聲喝道:“蕭驚鴻意圖謀反,給朕拿下!”金戈鐵馬聲瞬間響徹大殿。蕭驚鴻手腕一翻,
軟劍“噌”地出鞘,劍光如練,劈開眼前的寒芒。她自幼習武,劍法卓絕,
尋常武將都不是她的對手??山袢?,她面對的是數百名精銳的金甲衛,
是她親手為蕭珩訓練出來的親兵。劍光過處,血花四濺。她的朱紅大袖衫被鮮血染透,
艷色逼人,卻也凄厲得讓人心驚。她殺紅了眼,鳳眸里燃著熊熊烈火,
每一劍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呻p拳難敵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一支冷箭,破空而來,
精準地射中她的肩胛。劇痛傳來,她的動作滯澀了一瞬。就是這一瞬,
數支戈矛同時刺穿了她的身體。冰冷的鐵戈,帶著刺骨的寒意,從后背穿入,前胸穿出。
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她身下的金磚地面。她踉蹌著后退,靠在冰冷的龍柱上,
目光死死地盯著蕭珩。蕭珩看著她滿身是血的模樣,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只有如釋重負的輕松:“皇姐,你放心,朕會追封你為‘忠烈長公主’,讓你名垂青史。
”“忠烈?”蕭驚鴻咳出一口血沫,笑容凄厲,“蕭珩,我蕭驚鴻一生,無愧于天地,
無愧于大曜,更無愧于你!唯獨……悔不該,錯信了你這個中山狼!”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
將軟劍指向御座,字字泣血:“我若有來生,定要將你今日加諸于我身的痛苦,
百倍千倍地奉還!定要……登臨帝位,坐擁萬里江山!”話音落,軟劍脫手落地,
發出清脆的響聲。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漫天飛雪,鳳眸緩緩閉上。永安三十七年,
新帝登基之日,鎮國長公主蕭驚鴻,以“謀逆”罪,被圍剿于紫宸殿,尸骨無存。
2 夢醒永安痛。深入骨髓的痛,像是有無數把尖刀,在反復切割著她的四肢百骸。
蕭驚鴻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喘息著。眼前是熟悉的流蘇帳幔,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安神香氣息。她動了動手指,卻發現渾身酸軟無力,
肩胛處傳來一陣熟悉的鈍痛。這不是紫宸殿的金磚地面,也不是冰冷的龍柱。這是她的寢宮,
長樂宮。她掙扎著坐起身,環顧四周。寢宮內的陳設,一如記憶中的模樣。
紫檀木的梳妝臺上,擺著她常用的螺鈿鏡,旁邊放著那支赤金點翠步搖。墻角的博古架上,
陳列著她收集的各種兵書和劍譜。她掀開被子,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肌膚白皙細膩,
沒有一絲傷痕,肩胛處的痛感,也不過是昨夜練劍時不慎扭傷所致。她顫抖著伸出手,
撫摸著自己的臉頰。觸感溫熱,真實得不像話。難道……是一場夢?她猛地掀開帳幔,
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跌跌撞撞地跑到梳妝臺前。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龐。
眉眼精致,鳳眸狹長,眼尾的紅痣鮮艷欲滴,正是她十六歲時的模樣。永安三十四年,春。
距離先帝崩逝,還有三年。距離諸王奪嫡,還有三年。距離她扶蕭珩登基,血染紫宸殿,
還有三年。她重生了。重生在了一切悲劇尚未發生的時候。巨大的狂喜和悲憤,
交織著涌上心頭。她捂住胸口,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前世的種種,如潮水般在腦海中翻涌。
她想起自己如何為蕭珩殫精竭慮,如何為他掃平障礙,如何為他背負罵名。
想起他登基時的笑容,想起他下令圍剿時的冰冷,想起那刺穿她身體的戈矛,
想起那字字泣血的誓言?!笆掔?,我若有來生,定要登臨帝位,坐擁萬里江山!”字字句句,
猶在耳畔。蕭驚鴻擦干眼淚,鏡中的少女,眼神逐漸變得冰冷而銳利。前世的錯,
她不會再犯。前世的債,她要親手討還。蕭珩想做皇帝?做夢!這大曜的萬里江山,
本就該是她蕭驚鴻的!她是先帝的嫡長女,是大曜唯一的長公主,論血脈,論才能,論功勛,
她哪一點比不上蕭珩那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前世,她為了姐弟情深,
為了所謂的“綱常倫理”,甘愿退居幕后,輔佐蕭珩。可換來的,卻是卸磨殺驢,恩將仇報。
這一世,她要親手撕破那虛偽的綱常倫理,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女子亦可登臨帝位,
亦可坐擁萬里江山!“公主,您醒了?”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蕭驚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恢復了往日的沉靜:“進來?!笔膛嗪掏崎T而入,
看到她赤腳站在地上,連忙上前:“公主,地上涼,您怎么不穿鞋?”她一邊說著,
一邊拿起一旁的軟緞繡鞋,蹲下身,想要為蕭驚鴻穿上。沈驚鴻卻抬手阻止了她。
她看著青禾,眼神銳利如刀。青禾是她的貼身侍女,前世,在紫宸殿的圍剿中,
青禾為了護她,被亂箭射死,尸骨無存。蕭驚鴻的心中,涌起一絲愧疚和暖意。她伸手,
輕輕扶起青禾:“無妨,我不冷?!鼻嗪陶酒鹕?,看著她微紅的眼眶,
有些擔憂地問道:“公主,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昨夜您練劍扭傷了肩胛,
太醫說您需要靜養。”蕭驚鴻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窗外。窗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
永安三十四年的春天,一切都還來得及。先帝尚在,諸王尚未露出獠牙,
蕭珩還是那個在她面前,溫順乖巧的弟弟。而她,已經不是那個天真愚蠢的長公主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蕭珩,這一世,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這大曜的江山,
是我的。這九五之尊的寶座,也是我的。誰也別想再從我手里,奪走任何東西。
3 初露鋒芒永安三十四年的春日朝會,注定是不平靜的。金鑾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氣氛肅穆。先帝高坐于御座之上,臉色蒼白,咳嗽了幾聲,才緩緩開口:“近日,
江南水患嚴重,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戶部尚書,你說說,該如何應對?
”戶部尚書連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江南水患,非一日之寒。臣以為,當務之急,
是調撥糧草,賑濟災民,同時,派欽差前往江南,督修堤壩?!毕鹊埸c了點頭,
又問道:“那糧草從何而來?欽差又該派誰去?”戶部尚書面露難色:“國庫空虛,
糧草緊缺。至于欽差……江南水患之地,條件艱苦,且有疫病橫行,怕是無人愿往。
”百官面面相覷,無人應聲。誰都知道,江南現在是個燙手山芋。去了,若是辦不好差事,
輕則罷官,重則問罪。若是辦好了,也未必能落得什么好,畢竟那地方疫病橫行,稍有不慎,
便會染上重疾。先帝的臉色,愈發難看。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女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
“兒臣,愿往江南?!北娙搜曂?,只見蕭驚鴻身著一襲杏黃色宮裝,緩步從殿外走來。
她身姿挺拔,步履從容,鳳眸掃過眾人,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先帝愣了愣,
隨即皺眉道:“驚鴻,你一個女子,如何能去江南那般險惡之地?此事非同小可,
你不可胡鬧?!睗M朝文武,亦是議論紛紛?!伴L公主金枝玉葉,如何能受那份苦?
”“江南疫病橫行,長公主千金之軀,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如何是好?
”“長公主怕是一時興起,隨口說說吧?!笔掦@鴻走到殿中,對著先帝盈盈一拜,聲音清亮,
擲地有聲:“父皇,兒臣并非胡鬧。江南百姓,皆是大曜子民,如今他們身處水火之中,
兒臣身為長公主,豈能坐視不理?”她抬起頭,目光堅定:“至于糧草之事,兒臣有一策。
如今京中各大世家,囤積了大量糧草,兒臣愿以長公主之名,向他們借糧。待江南水患平息,
再由國庫如數歸還。至于疫病,兒臣自幼跟隨太醫學習醫術,略通岐黃之術,足以自保。
”先帝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女兒,文武雙全,卻沒想到,
她竟有如此魄力。戶部尚書連忙道:“長公主,世家囤積的糧草,皆是他們的私產,
怕是不會輕易出借?!笔掦@鴻冷笑一聲:“他們會的?!彼哪抗?,
掃過站在文官列中的幾位世家子弟,眼神銳利如刀:“江南水患,若是不能及時平息,
災民流離失所,極易引發民變。一旦民變,京中動蕩,他們這些世家,又豈能獨善其身?
借糧給朝廷,是為他們自己謀一條生路。”幾位世家子弟,臉色微變,低下頭,
不敢與她對視。先帝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朕準你所請。驚鴻,
朕封你為江南賑災欽差,持節鉞,可調遣江南各州府兵力,便宜行事?!薄皟撼?,
謝父皇隆恩?!笔掦@鴻再次拜謝,語氣恭敬,眼底卻閃過一絲精光。她要的,不僅僅是賑災。
她要的,是在江南,建立起屬于自己的勢力。前世,她為了輔佐蕭珩,將所有的精力,
都放在了京中。對地方勢力,幾乎沒有任何掌控。這也是她后來,
會被蕭珩輕易圍剿的原因之一。這一世,她要將權力的觸角,伸向全國各地。江南富庶,
是大曜的糧倉,掌控了江南,就等于掌控了大曜的經濟命脈。蕭珩站在宗室列中,
看著 蕭驚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他記得,前世的這個時候,江南水患,
是父皇派了三皇叔去賑災。三皇叔趁機在江南收攏人心,擴充勢力,為后來的奪嫡之戰,
埋下了伏筆。而這一世,蕭驚鴻卻主動請纓,搶了三皇叔的差事。他隱隱覺得,
自己的這位皇姐,好像有什么不一樣了。散朝后,蕭珩追上蕭驚鴻,
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皇姐,你真的要去江南嗎?江南那般危險,你還是別去了吧。
”蕭驚鴻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眼前的蕭珩,還是那個十六歲的少年,眉眼俊秀,
笑容溫和,看起來人畜無害??墒掦@鴻的心中,卻只有冰冷的恨意。她微微一笑,
語氣平淡:“陛下有旨,兒臣豈敢違抗?再說,江南百姓,正處于水火之中,
兒臣身為長公主,責無旁貸?!笔掔窨粗男θ荩挥X得一陣寒意,從腳底涌上心頭。
他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么,卻被蕭驚鴻打斷了。“二弟,”沈驚鴻的聲音,帶著一絲疏離,
“你如今,還是安心讀書,研習政務為好。朝堂之事,有父皇和我,不必你操心。”說完,
她轉身,帶著青禾,揚長而去。蕭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眼神逐漸陰沉下來。
他隱隱感覺到,蕭驚鴻的羽翼,正在一點點豐滿。而這,對他來說,絕不是什么好事。
蕭驚鴻回到長樂宮,立刻開始著手準備江南之行。她先是調閱了江南各州府的詳細資料,
了解當地的地形、人口、兵力分布。然后,又召集了自己的親信,秘密商議借糧之事。
青禾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問道:“公主,您真的有把握,從世家手中借到糧草嗎?
”蕭驚鴻放下手中的書卷,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當然。這些世家,個個精明得很。
他們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只要我把其中的利害關系,跟他們說清楚,
他們會乖乖把糧草交出來的。”她頓了頓,又道:“而且,我還有一張底牌。
”青禾好奇地問道:“什么底牌?”蕭驚鴻笑而不語,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她的底牌,
就是前世的記憶。她知道,這些世家,在江南都有大量的田產和商鋪。而江南水患,
會沖毀他們的田產,淹沒他們的商鋪。若是他們不借糧,她便可以借著賑災的名義,
將他們的田產和商鋪,收歸朝廷所有。他們舍不得那些利益,自然會乖乖就范。三日后,
蕭驚鴻帶著一支精銳的護衛隊,和太醫,以及大量的藥材,踏上了前往江南的路。
馬車緩緩駛出京城,蕭驚鴻撩開車簾,看著窗外漸行漸遠的宮墻,眼中閃過一絲冷冽。蕭珩,
三皇叔,諸王……這一世,我回來了。你們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全部討回來。江南,
只是我的第一步。這大曜的萬里江山,終有一日,會在我的腳下,俯首稱臣。
4 江南風云江南的雨,纏綿悱惻,一下就是數日。沈驚鴻的船隊,行至揚州境內時,
被暴漲的河水,堵在了城外。站在船頭,看著眼前一片汪洋的景象,沈驚鴻的眉頭,
緊緊皺起。比前世,還要嚴重。前世,三皇叔來江南賑災時,雖然也遇到了水患,
但情況遠沒有這么糟糕??磥?,是她的重生,改變了一些事情?!肮?,前面的河道,
已經被淤泥堵塞了,船只無法前行?!弊o衛統領,蕭驚鴻的表哥,沈毅,躬身說道。